文|何辰马青青（实习生）

2008年汶川发生大地震，福原爱正在长春打比赛，地震消息看得她心疼，「连饭都吃不下」，得知日本派了60人救援队伍到灾区，她急出一串东北话：

(相关资料图)

从日本去了60个人，这他妈哪够啊，卧槽我也去，那就61个人了。

国人猛夸「小爱真善良」，这和日本救援队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。当时很多网民坚持认为，日本人是来刺探中国军事情报的。

1

绝不放弃

1994年，5岁的福原爱在大阪体育馆进行一场表演赛

上海巨鹿路第一小学是中国的一所乒乓球重点小学，知名校友之一是世界冠军小山智丽。福原爱6岁那年，到这所小学参加一场友谊赛，对手是大她两岁的汤佳玺。

多年后汤佳玺回忆这场比赛时说起福原爱，「她很漂亮，五官精致皮肤雪白，哭完之后立刻会笑，笑得很甜。」

福原爱前一场比赛刚打赢跟她同岁的小王，所以这场状态放松，有一球被她扑到桌上救起，得分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可等汤佳玺找回状态，福原爱就被压制，她发球接连失误，一边控制情绪忍住不哭，一边努力，却还是输掉这场比赛。

母亲福原千代不仅没有安慰她，反而还稍显严厉地批评：你是怎么了，为什么该得分的地方不得，就是这个水平吗？

福原爱低着头，只默默用袖口抹眼泪，不说一句话。比赛结束离开时，她已经收拾好情绪，用蹩脚中文对大家说：谢谢。

从上海回日本的路上，父亲买了几十个乒乓球拍送给福原爱，她夸张地睁大眼睛：「天啊，这么多」，后来在日本的综艺节目上，她秀出自己的球拍说：

这是中国的，别弄坏了。

温柔的母亲轻轻打一下她的嘴，她咬住嘴唇，愣愣看着母亲。那次以后，人们再未见她失态。

最初，是福原爱边哭边努力打球的倔强模样吸引了富士电视台。

福原爱很常哭，受伤哭，累了哭，输比赛也哭，大颗眼泪落在可爱的圆脸上，惹人怜爱。有次训练，她状态很不好，母亲停下来假装说「以后不打乒乓球了」，福原爱急得从球桌另一端冲过来抱住母亲的腿，一边哭到身体抽搐，一边喊「妈妈，继续练」。

她和母亲有过约定，绝不会中途放弃。

福原千代写有一本练习手册，上面仔细记录福原爱的六种性格：非常喜欢打乒乓球，不放弃，好强不认输，热心钻研，高度专注，渴望胜利。

要说起来，她学打乒乓球是源于对哥哥的「妒忌」，哥哥大十岁，当时身为业余乒乓球手的母亲想培养哥哥成为职业乒乓球运动员，在客厅置办了一张乒乓球桌，父母当陪练。福原爱为和哥哥「争宠」，也拿起球拍，够不着球桌就站在垃圾桶上练习。

一次，福原爱右手横握球拍，打出几个漂亮的反手球，父母惊讶对视一眼。自那以后，家里的主要培养对象变成了妹妹。

训练很严苛，每天至少4小时，福原爱踩在板凳上挥拍，她得跟妈妈连打1000球，每断一次必须从头来——妈妈断球也一样。

我小时候一直在练球，没空过年，对日本新年的记忆只有「正月的早上吃年糕」。

2

为了一亿两千万人

福原爱打了个好球，她转过身，对着镜头的方向竖起大拇指

日本富士电视台从福原爱4岁一直跟拍到28岁，资料室里零散摆放福原爱二十五年间三千多盘碟片。

4岁的福原爱比身边其他同学明显矮一截，穿一身粉色短袖运动衣，头上别着一只粉色蝴蝶形状的发卡，她活泼好动，不时试图跑开，却被母亲一次次「拎」回到镜头前。

这种拍摄方式让人想到一部好莱坞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。喜剧明星金凯瑞在这部电影里扮演主人公楚门，他日复一日过相似的生活，直到有一天发现真相：他的生活其实是场真人秀，人生不过观众茶余饭后滴滴谈资罢了。

当一言一行都暴露在镜头里，是逃离，还是继续拍下去？福原爱如现实里的「楚门」一般，她无从选择，被动接受了这场持续25年的拍摄。

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镜头，福原爱十分羞涩，不愿说话，母亲在旁鼓励：「你告诉大家，小爱已经上幼儿园了」。福原爱眨几下大眼睛，指了指地上：「哈，好大的话筒」。

随着影片播出，福原爱的生活悄然发生变化，直到街上好像每个人都认识她，指着她兴奋地喊「爱酱」。多年后福原爱问导演，当初为什么选择拍自己？

导演回答：你身上有特别的气质，而你不自知。

导演口中那句「特别的气质」，大约是种坚韧。而这种坚韧源自母亲的温柔——很多年后，二十多岁的福原爱说起母亲，「我做不到她那么耐心」。

福原爱第一次参加比赛，对手的教练跟裁判员反映，福原爱发球姿势不正确，裁判因此对福原爱多次判罚。比赛结束时，4岁的福原爱觉得委屈，哭着跑到母亲身边，母亲一边安慰她，一边让她去跟对方教练和选手道歉，「违反规则就是对比赛的不尊重，对对方选手的不尊重」，这些原则并不会因为福原爱年纪小而有任何改变。

日本乒乓球坛那时正处低迷时期，福原爱下苦功练习，十几岁就代表日本出国比赛。赛前，学校为她开了一场壮行会，同学们众星拱月把她引向演讲台中心，校长为她鼓劲加油：为了一亿二千万人，希望你竭尽全力，为国争光。

台下掌声如雷，镜头定格在福原爱脸上——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姑娘，背负起「一亿二千万人的期待」，脸色略微苍白，似是有话想说，但最终表情复杂地保持沉默。

跟拍福原爱的《镜头下的四分之一个世纪》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，从她28岁跳回到最初的4岁。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，坐在体育馆大门的台阶前，脸蛋红扑扑，笑容溢满天真，稚声说一句：结束了。

3

中国有1000个福原爱

2005年，福原爱与辽宁女子乒乓球队正式签约，和王楠、郭跃并肩作战

福原爱进步飞快，11岁成为日本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国家队成员。2001年，她作为特邀选手对阵小山智丽，两人都属龙，整整隔了两轮。日本电视台为这场比赛定下基调：

12岁的天才乒乓球少女对36岁的女王之战。

小山智丽原名何智丽，曾在广岛亚运会上击败邓亚萍夺冠——她本是中国队头号种子选手，因不服中国队里的「让球」政治，负气远嫁日本，加入日本国籍，最终成为日本乒乓球队一员。

即使对手是前世界冠军，福原爱也丝毫不露怯。乒乓球高高抛出，几个漂亮的「王子发球」打出，一场「超越年龄的拉锯战」后，她拿下第一局，小山智丽面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
而小山智丽的回答则有些不顾情面：

大家太大惊小怪了，在中国，小爱这种选手有1000个。

这话刺伤了福原爱——她从5岁开始，每年暑假都到中国练习乒乓球一个月，输球是常态，有次连续输了13场，偶尔拿下一局，过程都异常艰难。

跟小山智丽比赛过后，小学还没毕业的福原爱背上背包，拖着一个大行李箱，第一次离开母亲独自到中国太原参加甲B联赛。赛前趴在旅馆床上休息，别人问她心情如何，福原爱答：好紧张，想尿尿。

隔年，福原爱加入中国乒超联赛辽宁俱乐部，开始了漫长的东北生活，也学会一口纯正东北大碴子话。这仿佛命中注定——日本也有类似于「华东」、「华南」这样的区域概念，本州岛东北部那一块，被称为「东北地方」，气候也与中国东北极其相似，每逢冬日降临，会有漫长的降雪期。

这片区域内设有青森、秋田、岩手、山形、宫城、福岛6个县，福原爱就出生于其中的宫城县仙台市。比赛时，她总是会随身携带在家乡仙台市大崎八幡宫求来的必胜祈愿符。

刚到中国东北，福原爱有些不习惯，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，队员常常指着她开玩笑「你怎么又胖了」——平时交往，日本人的风格极尽温柔含蓄，福原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久居此地多年后，她不仅适应了东北人的表达方式，最爱的娱乐项目也变成跟队友一起上街撸串。回到日本，福原爱嘴馋，拉上自己的陪练金惠美，在日本街头找到一家东北馆子，进去点一桌东北酸菜、东北棒骨和烤串，大口吃起来。

吃完感叹一句：今天好像回到东北，在日本还可以吃到东北菜，也太幸福了。

4

流水的大魔王

2008年北京奥运会，「瓷娃娃」福原爱对阵「大魔王」张怡宁

这些年，福原爱深受中国网民喜爱，中文互联网上充满「铁打的福原爱，流水的大魔王」戏谑，网民还给福原爱颁了一个「中国乒乓球队团宠」称号。

因为一直被中国队压着，福原爱在奥运赛场上最好成绩也不过女单第四名。中国人喜欢她，却并不妨碍他们调侃她「球技差」。

王皓现在已经和福原爱看齐了，无论体型还是球技。

也不知福原爱有没有听过这话。可以肯定的是，王皓深受刺激，痛下减肥决心。他戒掉宵夜刻苦训练，但苦功没有换来结果，到伦敦奥运会又是亚军，输给张继科。

2014年刘国梁在一档节目里透露，伦敦奥运会改了赛制，先打单打，后打团体，单打输的人容易情绪崩溃，状态不利于参加后面的团体赛，那宁可让曾经拿过两次亚军的王皓输。

「我跟王皓下了一个命令，要以决赛输给张继科为荣，这样你王皓才有作用」。讲述这段，刘指导重新阐述了一遍价值观——有时候，个人胜利需要为集体胜利做牺牲，中国乒乓球队能几十年长盛不衰，是因为一个团队的伟大。

这种颇具中国特色的体育精神，听起来特别耳熟。

张怡宁对她女儿说：金牌随便玩，银牌不能玩，妈就这一块，要玩银牌去找你王皓舅舅，他那都是连号的，要玩铜牌找你福原爱阿姨，她那也都是连号的。

「让球」政治在中国乒乓球队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，中国网民也乐意看「大魔王」张怡宁实力碾压别国选手，然后再毫无演技地「让一球」的故事。

故事主角之一是福原爱。北京奥运会女单第四轮，福原爱对阵张怡宁，比赛第二局张怡宁已经打到9:0，看了一眼站在球桌对面好像快哭出来的福原爱，把本来要发出去的球直接扔到地上，福原爱得1分。

·看过网上疯传的你「吊打」福原爱视频吗？

·嗨，这是乒乓球运动员不成文的规定啊，不能打对方11:0。

·让1分方法很多，为什么把球扔地上？

·我当时打得很好，不想给自己留下（打不好、下网）的记忆。

看到这番场景，福原爱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后转过身去，眼泪随之夺眶而出——日本古代，两人决斗之时，其中一人拔刀后若拿刀背对人，这便是对对手极度的蔑视、莫大的羞辱。

打不赢中国队不代表福原爱全无实力，一次对阵蒙古队，福原爱一不小心打出一个11:0，赛后孔令辉从她身边经过，开玩笑说了句「注意两国影响」。

后来为避免出现11:0的尴尬，福原爱故意让球送新加坡选手冯天薇1分，中国网民很是感动：风水轮流转，爱哭的「瓷娃娃」终于活成张怡宁。

5

楠姐家里金牌真多

2008年北京奥运结束后，王楠大婚，福原爱当伴娘

福原爱打球初期，每打赢一个球，都会大喊一声「哟西」，这是个普通的日语词，相当于中文里「好」的意思。

小山智丽到日本打球以后，也改口用「哟西」为自己加油打气，1994年广岛亚运会决赛场上那声「哟西」让很多国人一直恨到今天，当然这个也很正常，抗日神剧能让人记住的不多，真实的历史可能学不会，鬼子老喊「哟西」还是有印象的。

中国乒乓球员比赛时习惯喊「sa」。在东北训练那段日子，福原爱收获王楠等人的友谊，也入乡随俗般改口，跟其他队员一起大喊「sa」。

这一改口，中国网民更加觉得她可爱。

有人问福原爱，你怕过王楠吗？福原爱答，没怕过，但刚开始面对王楠会很紧张，有次一起坐大巴，王楠招呼她「你坐过来啊」，福原爱小心翼翼坐在旁边，「只敢坐半个屁股，到目的地时腿都酸了」。

王楠拿过24个冠军，福原爱见到王楠家中许多奖杯金牌，十分羡慕：「楠姐家金牌这么多，像博物馆，我们日本队一直拿不到」。还不忘对江宏杰调侃一句：「来摸一摸，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就摸不到了」。

由于侵华历史，中日友谊还是一个有点敏感的话题，不过多数国人处理的很好，反日和到日本背回马桶盖并不矛盾，与此相同，「跟福原爱这个日本人关系好」和「对曾经的九一八很难缓过劲」这俩事儿，在王楠的老公郭斌身上也完美的统一了起来。

整个国家被一个比咱小太多的SB国家从头到脚羞辱欺负的到家了！我是去过日本却从不用它包括电器之內的任何产品！甚至在日本住酒店很小人地把水都打开，还觉得解气！其实这没用！咱得多方位加油！加油！

郭斌说，这是我们的家事，你们想多了。

日本虽然言论自由，却也不是「平成废宅」们那样一水的都毫无家国情怀。杂志《周刊新潮》就很爱国，站出来指责福原爱「活得越来越像中国人，和反日人士混在一起」。这个「反日人士」指的正是郭斌，但福原爱根本不回应，民族主义论调在日本也没什么市场，事情渐渐便这么过去了。

事后，福原爱跟王楠一家的关系看起来丝毫未受影响，依然互动频繁。

6

中日「吉祥物」

里约抽签仪式的新闻发布会上，轮到福原爱发言时，话筒位置距离她较远，坐在福原爱旁边的张继科立刻将自己的麦克风转到了福原爱面前

福原爱也被日本媒体封为「天才乒乓球少女」，日本天皇都忍不住逗她一句：那时候常在电视上看到你哭。

在中国打乒乓球多年，福原爱成了一个「中日人民达成一致」罕见的存在。

福原爱在中国乒乓球队收获友谊，张继科在新闻发布会贴心为她转话筒，孔令辉拿零食给她吃，刘诗雯每次见她总要比身高——刘诗雯说自己比福原爱高多了，身高155cm的福原爱很不服气，「你那是袜子厚」。

福原爱打起太极，说她上网查了下王思聪，「因为我觉得他支持我但我却不知道他有点不礼貌，他长得有点像《还珠格格》里的五阿哥苏有朋。」

自从上一次恋情曝光导致分手道歉，福原爱不再在媒体面前谈论感情，只是有一次说，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，因为漂亮的双手而爱上一个男孩。

后来她嫁给台湾乒乓球员，刘国梁给她贴上「中国媳妇」新标签——之前也说过，中国国家队从没把福原爱当外人。有人分析说，不把她当外人是因为「球技完全构不成对中国队的威胁」。

2005年，中日关系陷入低谷，媒体发了一篇题为《福原爱：我是半个中国人》的文章，福原武彦的原话是：我们家小爱，一半是日本人，一半是中国人。福原爱再强调一句，这个「一半」是完全对等不分上下的。

她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，一直情商颇高。

·你在中国打这么多年球，还赢不了中国队，日本人会怪你吗？

·我尽力的话他们不会怪我。

一场访问下来，福原爱满头大汗，脸都笑僵了。

她当过好几次中日交流的形象大使，连当时的中国驻日本大使崔天凯都说：「你的大使头衔比我多」。退役时，福原爱仍旧不忘表白中国：没有中国就没有今天的我。她退役这事「惊动」中国外交部，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夸赞福原爱「致力于促进中日之间的相互交流和友好」。

伦敦奥运会之后，福原爱一直受到伤病困扰，右手肘还做了场手术。直到退役，福原爱也没拿到奥运冠军，但奖牌没少拿。有一次福原爱把奥运奖牌拿到福原千代面前，千代感慨一句：「真的好重啊，装了20年的努力。」有人问福原爱：

·对你来说，乒乓球意味着什么？

·一种绝对不可辜负的存在。

·那你觉得乒乓球辜负过你吗？

·完全没有。

7

退役

1988年汉城奥运会把乒乓球列入奥运席位，中国队员陈静拿下乒乓球女子单打首金。同年，福原爱在日本出生。

三十年过去，福原爱宣布退役，追忆起起五岁第一次到中国练球，她说：

「每天早晨的油条特别好吃」。

还是那么讨人喜欢。

有人如此评价：

对强者谦虚坦率，乐于吸收外界的优秀事物，这是日本自古以来最突出的民族特质之一。然而近代以来日本人只向西方国家谦虚坦率，中国很少享受到（被日本人学习）的机会，终于落在乒乓球和福原爱身上。